第二章

第二章

只當了一個晚上的灰姑娘——

她早就有此覺悟了。從偶然的邂逅到盛大的舞會,只要能當上童話故事裹的女主角,縱使時間短暫,她也已經感到心滿意足了。

然而,在舞會過後數日,王子與灰姑娘又再度重逢了。只不過這次的機緣巧合,憑藉的信物並非那隻玻璃鞋,而是一把骨折的紅色雨傘。

那是一個下雨的夜晚,雪子在下班回家的途中,順道到便利超商買晚餐,走著走著在不知不覺間經過上次雅史送她回來的地方,便看到雅史撐著一把紅色約雨傘站在那裡。雪子幾乎不敢相信眼前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是真的,然而,雅史卻一如往常般地對著她微笑。

「傘沒有真的被我扔掉。」

「傘上面為的住址已經模糊不清了,所以我想只要在這裡等,應該可以見到你才對。」

「……你一直在這裡等我嗎?」

是啊,雅史點點頭。雪子的驚訝轉為感動。

「本來應該是直接找你住的公寓大廈會比較快的!」

「我住的地方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而且也不是什麼大廈。你瞧,這裡有一間咖啡店,裡頭還可以打電動玩具……」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根本不知所云嘛!也許是聽到「大廈」這兩個字,令她的腦海頓時一片混亂。從她手上提的塑膠袋外隱約可以看見裹頭裝的東西,其中有把尼龍傘、便當和少女漫畫……雅史絲毫沒有注意到雪子內心的不安,反而爽快地說道:「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如此一來,更今雪子陷人腦子一片空白的狀態。

雅史從口袋中掏出名片,在上面寫上幾個數字之後,遂交給雪子。

「這是我行動電話的號碼,下次有空的話,請打這支電話跟我聯絡好嗎?」

「……好……」

她也明白自己應該表現得更高興一點才對,但由於過度驚慌,以致於表情僵硬。

「還有我下個星期天,想約你見面。」

「中午一點,在帝國飯店的大廳。你有空嗎?」

她想自己恐怕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出一個可以拒絕他的理由吧!

☆☆☆

雪子飄飄然地回到家之後,剛好收到家鄉寄來的包裹,裡頭塞滿了蘿蔔、小黃瓜、茄子等蔬菜,還有一句新米壓在底下,旁邊還附了一封用毛筆寫著(給妹妹》的信。

哎呀呀,雪子以終於又回歸現實的心情,打開那封信,躍入眼帘的是一排又大又難看的字跡,而且還寫到格子外。她那位寶貝哥哥——菊雄的毛病,就是喜歡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費盡心思,然而他愈是絞盡腦汁所做出來的結果愈是惹人啼笑皆非。

(前略妹妹,你好嗎?能登半島今天的天氣很好,老爸跟老媽的身體也都很健康,而我也已經從失戀的痛苦中完全恢復了。)真是拿他沒辦法耶!雪子不禁莞爾一笑。從以前到現在,菊雄最大的優點就是很容易忘卻傷痛,然而就因為他一直不懂得要自我反省,才會屢戰屢敗,重蹈覆轍。

(附帶一提,從今以後我決定展開新的人生旅程,所以我下定決心要到東京去工作。就這件事,到時候可要請你多多關照!)她好不容易被拉回現實的感受,突然間和故鄉能登半島上的海風及泥土的味道,混合在一塊了。

☆☆☆

隔天早上,一句塞滿菊雄日常換洗衣物的包裹才被送到,一到黃昏,菊雄便趕到了,好像是追著他的行李而來似的。他就是那種一想到要做什麼事就會立刻行動的人。

「人家說男人要三十而立,所以我下定決心要重新面對我的人生我不想就這樣一輩子在鄉下終老。你別勸我了,這是我人生最後的……」他稍微想了一下,然後以食指指著雪子,氣勢如虹地說道:「機會:「

雪子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說些什麼……不過,只要一看到菊雄臉毫無顧忌的笑容,她就拿他沒轍了。

「可是。哥,現在這個節骨眼要找工作很難耶!」

「什麼,這裡可是花都東京哦!就算再怎麼不景氣,也一定有很多工作可以做的啦!」

「……哥,你真天真也……」

「……妹妹,你真冷淡也……」

菊雄從袋子里取出報紙跟紅筆,然後用紅筆在登有求職廣告的地方做記號,然後拿給雪子看。「你看看,這麼多地方在找人,都說學經歷不拘,隨便挑一家都行,我已經可以看見光明的未來了!」

然而,雪子的視線,卻停留在菊雄所指的求職攔稍微上面的地方。

那裡刊登著一張雅史的照片,是一則採訪報導,躍入她眼帘的標題文字是《經濟界的新星),三十歲,單身,年收入五千萬日圓。

菊雄終於也注意到那則新聞了,他發出一聲驚嘆。不過,這之後的反應卻和雪子大相徑庭。

「五千萬日圓也!這小子真令人作惡!」然後他就開始用紅筆在那張照片上塗鴉,不久之後,便出現一張厚唇、大鼻孔、蓄著八字鬍的雅史。

「住……住手!哥!」

雪子以幾乎要撞上菊雄的身手,將報紙一把搶過來。

菊雄被雪子這種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在原地愣了一下,不久就轉成僵硬的表清。

「喂!」

「……什麼事……」

「你別會錯意了!他雖然請你跳過舞,但並不代表他是好人,我猜他一定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你也知道,有錢人嘛!要什麼有什麼!乎常閑著沒事做,就會去做一些什麼慈善事業啦,杜會福利之類的!就跟那個一樣,他是同情你,才會請你跳舞的,一定是這樣!」

「喂,難不成你……」

菊雄臉上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雪子急忙搖搖頭,撿起掉在地上的紅筆。

「討厭,才沒那回事呢!我早就把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了!真的,真的,我對他根本沒什麼感覺嘛!所以,你看,就算把他的照片畫成這樣。我也一點都不介意啊!」

她不敢和菊雄雙目交視,只是低著頭用紅筆在雅史的臉上畫皺紋。因為她這項善意的蒙蝙舉動是如此的笨拙,使得菊雄頓時也恢復了爽朗的笑容。

「就是嘛就是嘛!什麼經濟界的新星,我看應該是猩猩才對吧!筆借我一下,這種人,應該這樣,這樣……」

從雅史的雙眼湧出兩行雨滴般的淚珠,雪子看到雅史被畫成這忖德性,忍不住捧腹大笑。為了掩飾內心的愁悶,除了一味地大笑之外,似乎也別無選擇。

☆☆☆

浩一郎怒容滿面。

不過,雅史也跟他不相上下,一付神情儼然的樣子。

「……你已經有正在交往的對象……」浩一郎自言自語重覆著雅史剛剛說過的話,然後瞪著雅史說道:「就是舞會上的那個女孩嗎?」

「嗯!」雅史點頭,正面迎接浩一郎投向他的視線。

「你不是認真的吧?」

「如果你那樣想,我也沒什麼話好說。」

「現在也差不多是時候了,你應該過濾一下自己身邊交往的對象。何況神崎先生對這門親事非常感興趣呢!」

到目前為止,類似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不曉得已經反覆說了幾次。

然而,這一次雅史卻先發制人。

「能不能請你在下星期天挪田時間來,我想介紹她給你認識。」

等浩一郎忿忿不平地離開董事長室之後,他便從抽屜取出一份文件。這份剛從調查公司寄來的文件,也是造成他表情如此嚴肅的原因之一。

文件里還附上一位年輕男子的照片。

調查公司在報告上寫著(大野健治,以前從事音樂,出過一張唱片,但幾乎賣不出去,不久樂團解散后,他使一直過著得過且過的生活。)「……小瞳……」

雅史發出呻吟似的聲音,他把住址抄在另一張紙上之後,又把文件鎖進抽屜裹。

事實上,健治所適的亂七八糟生活,還非雅史所能想像。

正當他在電動玩具店消磨時間時,一位頭髮染成金色,以前和他一起搞過音樂,自稱為路易的男孩,一邊嘿嘿地笑著一邊走進店內。

「喂!健治!」路易滿臉得意地把手上的鈔票炫耀給他看。「你搬走了之後,我搬去你住的那間公寓,真是搬對了!才搬去第三天,就賺了三個月的房租呢!」

「那些錢怎麼弄來的?」

「突然來了位穿西裝、打領帶的小夥子,要我告訴他你住的地方。嘿嘿,然後他就硬塞這些錢給我啊!喂,那傢伙是誰啊?」

「你告訴他了嗎?」

「怎麼會嘛!」

「那麼,你就光收他的錢而已-!真缺德!」健治邊笑邊把手搭在和路易在一起的女人肩上,說道:「這種男人,勸你還是早點甩掉比較好!」

「被你這麼一說,我可就沒戲唱了!」

「對了……你向那傢伙要了電話了吧!待會兒再告訴我!」

他一面暗自竊笑,一面在那位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背後上下其手。

「健治!」路易輕聲地喊道。

他一回頭,發現小瞳臉色大變地衝進店裡。她一見到健治摟著那個女人的肩膀,立刻踩著震耳欲聾的高跟鞋聲跑過來,一出手就賞了健治一個巴掌。

「你在這裡幹嘛!店的生意怎麼辦?」

「我才要問你呢!你跑出來幹嘛?趕快回店裡去吧!」

「我今天不做了!我要回家了!」

「你在說什麼啊?這樣你又要被罰錢了!」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你本來還被炒魷魚了呢!」

「那根本是兩回事嘛!你可是酒廊的紅牌小姐哦!」

啪的一聲,小瞳又甩了健治一巴掌。健治也發火了,他用手指去戳小瞳的肩膀,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愈演愈熾,直到小瞳踩著高跟鞋的身子失去平衡,跌倒在電動玩具旁,手肘碰到角落擦傷了。「喂!住手!要打架就到外面去打!」路易驚慌失措地說道。這種事就像家常便飯一樣。好逸惡勞的健治跟無法忍受他和其他女人打情罵俏的小瞳,他們兩人是沒有一天不吵的。

儘管如此——

雙方經過激烈的爭吵之後,往往又會言歸於好。

兩人不約而同地走向附近的公園,健治把手帕弄濕,輕輕地覆蓋在小瞳受傷的手肘上。

「……現在我身邊的親人就只剩下你了……真的,我沒騙你!只剩健治你了……」

小瞳以嗄咽、近似低喃的聲音說道。

待確定小瞳傷口的血止住之後,健治難為倩她笑著說道:「我們去吃好吃的東西吧!」

「我可以不用回去工作媽?」

「別提了!你想吃什麼?壽司還是烤肉?」

小瞳興奮地挽著健治的手臂。

「我想吃你!」

她先是噗嗤一笑,然後把自己的手指勾在健治的左手指上。由健治指尖肌膚細滑的程度,無言地說明了他已經對吉他曠廢多日。那把曾經是他心愛的吉他,生鏽的弦連換都沒換就被收進盒子里,如今則被放置在三天前剛搬來的房間角落,上面蒙上一層灰塵。如果有一天,能再聽到健治彈吉他的話,那該有多好……這就是小瞳唯一的小小心愿,同時也是她遙不可及的夢想。

隔天。

只剩三天的時間而已,如果不儘快找出他住的地方的話……雅史一邊在董事長辦公室批著公文,不知道邊咋了多少次舌。沒想到才差三天的時間,就斷了唯一的線索。雖然那名戲稱自己為路易的男孩,用輕鬆的口氣向他保證說:「一有他的消息,我會立刻打電話通知你的!」但他說的話看來不太可靠。

他看了一下手錶,差不多該出去了。

三浦難得會跟他說:「我們中午一起吃飯吧!我有點事想跟你談!」於是約他到公司附近的餐廳。雖然他跟他說要談事情的話,在辦公室談不就行了,但三浦回他說:「你別問那麼多,就這樣,拜託你啦!」他的措詞似乎別有含意。

果然不出他所料,當他抵達餐廳的時候,等在門口的三浦即嘻皮笑臉地對他說道:「是你爸爸拜託我這麼做的!」

「……又是我父親的主意?」

「這種事還是愈早敲定愈好啦!我會坐在你旁邊,你得好好加油!」

三浦悄悄地指著窗戶旁邊的一張桌子,有位年輕的女孩坐在那裡,好像在等人的樣子。他運問都沒問就知道她一定是神崎初惠。

父親是想在星期天之前先發制人吧……雅史想好自己該怎麼做之後,就往那張桌子走去。

神崎初惠的確是個美人胚子,而且渾身還散發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魅力。不過,他得讓對方了解,這件事完全是他父親一廂情願的作法。

正因為如此,他覺得還是開門見山地把話說清楚比較好。

「我必須先拒絕你,因為我目前還不打算結婚。」

三浦趕緊從桌下踢他的鞋子。

「我才剛接手我父親的公司,所以有一大堆事等著我去做!」

你到底在說什麼嘛!三浦冷酷的臉開始冒汗。

然而,坐在他對面的初惠並未露出絲毫訝異的表情,反而悠然地微微一笑。如此一來,雅史反而被她的氣勢壓倒,而不得不把視線移開。

「我聽您父親說過,您跟其他女性正在交往的事。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您父親說的話,我當然明白。」

「我父親跟你說了些什麼?」

初惠氣定神閑地望著表情僵硬的雅史,以及完全摸不清楚狀況而目瞪口呆的三浦。

「您父親說男人吃膩了山珍海味,偶爾也會想換道清粥小菜來吃!」

「我是不會在這種清粥小菜上大作文章的!」

黃昏,菊雄神情沮喪地圭在霓虹燈開始閃爍的新宿街頭,他把從早上一直帶在身上的那本求才雜誌扔進垃圾桶內。找工作連戰連敗。三十歲,高中肆業,單身,不但沒有杜會工作經驗,甚至不曾取得任何資格證明;既不會說英語,也不會打電腦;才到東京第三天……只憑上述的條件,就想在東京輕而易舉地找到工作,這種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

菊雄像受到霓虹燈的蠱惑似地,不自覺地走到歌舞伎町來。他無意中看到酒廊的招牌,突然想起小瞳。儘管心裡想著那種暴力酒廊還是別去為妙,但他還是很想再見小瞳一面。

他邊走邊隨意地往那家店的門口附近張望,卻看到一位年輕男子,像逃命般地出店內飛奔而出。他覺得那個人有點面熟,他終於想起來了,那位男子正是那天在門口拉客,後來自己沒錢還被他在後門痛毆一頓的人。

「等等,健治!你又想溜班嗎?」

有位女孩緊跟在他後面跑了出來,是小瞳。

「有什麼關係,反正又沒客人上門。」

健治狠狠地甩開小瞳緊拉著他不放的手,然後與菊雄擦身而過,消失在人群之中。

小瞳怒不可抑,遂踢了店的看板一腳。大概就是在這當兒,菊雄的身影掠過她視線的一角,「咦?」她回頭看了菊雄一眼。

「……啊……」

「喂,想不想去吃拉麵?」

「啊?」

「我知道有個地方的拉麵不錯,一起去吧?」

「……好吧……」

菊雄就這樣不明就裡地跟她走進一家拉麵攤,兩人才剛坐在木凳上,小瞳就開口

問他有關那隻結婚戒指的事。她問道:「在那之後怎麼樣了?你已經把戒指送出去了嗎?」她之所以會有此一問,為的是想趁對方還來不及開口問自己的事之前,先掌握說話的主導權。

菊雄面露苦笑,興味索然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她人現在在什麼地方,在做些什麼?」他覺得好像在揭自己的瘡疤一般。

「難不成你被人家給甩了?」

「算了,別再提那件事了!反正我這種人跟結婚無緣,我早就死了這條心了!」

「你這是幹嘛啊!」小瞳對菊雄這種等閑視之的態度,感到相當不悅。

「什麼情啊愛的,那種無聊的玩意兒,我才沒有閑工夫去管呢!」

「我要回去了!」

小瞳立刻起身,不顧菊雄在一旁說:「可是拉麵都還沒……」,就衝到馬路上去。

「等……等我一下!」

菊雄把兩碗拉麵的錢放在麵攤上之後,趕緊匆忙地去追小瞳。然而,被路上雜沓的人群擋住,他怎麼也追不上她。好不容易追上的時候,他已經累得滿身大汗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啼?我到底說了什麼惹你生氣了呢?」

「……你根本不用特地來追我的!」

「你突然說走就走,我能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嗎?」

小瞳沒有再逃開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邊喘氣邊說話的菊雄看。他純樸的模樣,就像在畫素描一般,如果畫錯了一筆,整個人便流於粗野的印象:不過,她知道他絕不屬於那種作姦犯科之徒。

「你要不要試一試?」小瞳說道:「看看所謂的情啊愛的,是不是真的那麼無聊?」

「……啊?」

「你可以抱我,無所謂的!」

菊雄的視線越過小瞳的肩膀,看到愛情旅館的霓虹燈正閃爍著。

「老實說,我已經當膩了她的護花使者!」

「那麼我們的這項交易,就這麼說定了!」

雅史將眼光由健治身上移開,緊咬著牙根,他感到相當懊惱、痛心,自己的妹妹竟會對這種男人動心。除此之外,他更為自己從未盡到做兄長的責任而感到自責。

☆☆☆

就用紅色雨傘當信號吧——

菊雄興沖沖地向雪子提議道:「譬如說呢!我交了一位可愛的女朋友,而你也有了男朋友,當我們請他們來家裡的時候,就把這支傘掛在門把上。你明白了吧!當我看到這支傘掛在門外的時候,為了妹妹的幸福著想,無可奈何我只好一個人出去溜達-!」

菊雄把傘拿在手上骨碌碌地轉,忍不住笑出聲來。紅色的傘和包在小瞳身上的白色浴巾重疊在一起,然後是小瞳的眼淚……他們雖然去了愛情旅館,但結果菊雄並未和小瞳發生關係。他根本做不到,因為小瞳跟雪子同年,都是二十三歲。他腦海中一直帖記著這件事,到最後他只能以做兄長的態度去跟小瞳相處。

菊雄向身上只圍了一件浴巾的小瞳解釋過之後,以有點害羞的表情,附帶說了這麼一句:「我也覺得非常可惜……雖然我現在這麼說,老實說我還真有點猶豫不決呢……不過,我覺得你根本不適合做這種事……別太勉強自己啦……」

他無意識地撫摸小瞳的頭,如此一來,小瞳突然痛哭失聲,就像繃緊的弦突然斷了一般,她這種哭法是瞭然於胸的成份大於悲從中來。

「我還是頭一次被人家這麼對待呢!真沒面子!」

菊雄輕輕抱著已經破涕為笑而口出此言的小瞳,再次撫摸她的頭說道:「我們回去吧!」

最後說那句話的醋勁,連他自己都深受感動,就好像電影名星高倉健或管原文太一樣。他因為不能把這件事告訴雪子,而感到懊惱不已。

「記住哦!紅色的傘,別忘了哦!」菊雄為了慎重起見,對她叮嚀再三。

「知道啦!知道啦!」雪子回答得有點不耐煩,她從衣櫥里搬出自己所有的洋裝,將它們攤在榻榻米上,她正在為星期天該穿哪件衣服去而大傷腦筋。並非衣服的樣式太多,讓她無從選起,而是不知道穿哪件衣服去比較不會丟臉。自從遇見雅史的那夜以來,每天下班后經過精品店的櫥窗時,她都會刻意地瀏覽一下,只不過每次都只能望著衣服的定價興嘆。

☆☆☆

然而,她花了數天所做的辛苦準備,到最後竟然一點意義都沒有。

星期天,當她準時抵達約定的地點時,稚史已經先到了。他把雪子帶進休息室,對她說道:「我希望你能換件衣服。」

房間里早就準備了好幾套華麗的衣服。

「我想介紹你給我父親認識,他正在頂層的餐廳等著,所以希望你能打扮得漂亮一點!」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就離開房間了。正當雪子歪著腦袋在思考他說這話的含意時,三浦就大大方方地闖了進來。好像雅史前腳才剛出門,他就隨後跟進一般。

「搞什麼啊!原來你就是那道清粥小菜啊!」他吐下這句話之後,就毫不客氣地把項鏈、耳環丟給她。說道:「我認為你跟他根本就不配,不過,受人之託嘛!」

「清粥小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應該比我清楚才對啊!高木為了逃避他父親幫他安排的相親,所以就找你來假扮他的情侶。真是的,就像小孩子在玩扮家家酒一樣!」

「……」

聽了這話,雪子如同被人潑了一頭冷水般。「為什麼」和「果然沒錯」兩種喃喃自語在她心中相互撞擊著,到最後仍然無法成聲。

菊雄曾經說過「慈善事業」的話,只不過,這種行為簡直比「慈善事業」更等而下之。

雪子將受傷的心靈埋藏在笑容里,穿著剛來時穿的衣服,朝雅史等著她的餐廳走去。

「事情的經過,我已經全部都知道了。你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我念小學的時候也曾經在遊藝會上演過主角呢!就是那部「十二個月亮」,講一位貧窮少女的故事。

今天的戲,就照那個情節演吧!」

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深怕一旦停下來,便無法繼續保持臉上的笑容。

「可是……」推史的表情扭曲,一臉為難的樣子。

然而。為時已晚,浩一郎已經走進餐廳裹了。他瞧見雪子的那一瞬間,便以估價般的眼光打量著她。他每走近一步,那種威脅感就增加一分。看到這情景,就連早有準備,應該要立即改變態度的雪子,都緊張得膝蓋發抖。儘管如此,她也已經沒有後退之路了。

雙方做完初次見面的寒暄之後,雪子立刻開始談自己的事。

她說自己家在能登半島經營一家小小的家庭旅館,還有自己在金澤念完短大之後便上東京來就業;念初中、高中時雖然也有過當空姐或播音員的夢想,結果現在卻在一家食品工廠當會計,唯一足以自豪的事就是切傳票的速度比別人快一點……浩一郎聽得臉上全無血色,但還不至於到氣憤、失望的程度。

雪子最後如此說道:「就在我認為這個社會看似有情,其實卻冷酷無情的時候,我遇見了他……雖然我知道要放棄是很容易的事,但卻始終無法忘掉他,所以我才下定決心,鼓起勇氣來這裡。多虧了他,到現在我還覺得自己是在作夢呢!」

她說這些話並非逞強,而是完全出自真心。她自己也承認是在作夢,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浩一郎靜靜地嘆了口氣。

☆☆☆

在送她回家的車上,雅史似乎也深受感動地說道:「你怎麼會突然想到那麼好的故事呢?」

雪子望著車窗外的風景,再次在心中喃喃自語道:「這一切全都是夢。」

「喂!」

「啊?」

「「十二個月亮」那齣戲,是在說一位貧窮的少女得到森林小精靈的幫助,到最後終於成為公主的故事耶!」

「……」

「演那齣戲的感覺真棒!」

雪子對著淡藍色的玻璃窗,輕輕吹了一口氣。

雅史則默不作聲。

☆☆☆

她在和上次同樣的地方下車。雅史說了一句「等我一下!」就一個人走進附近的花店,過了不久,才抱著一束花跑回來。

「就這一束花,結果雖然跟成為公主相差太遠,但算是我為今天的事向你道歉!」

「……謝謝……」

「下次見面時,我不會再像今天一樣,要你演這種戲了!」

當這句話傳進她耳朵的時候,她剛好用盡努力保持面帶笑容的力氣。

「打從一開始,你拿著紅色雨傘,在這裡等我的時候……你就打算利用我,是耶?」

雪子直視著雅史,雅史雙唇緊閉,避開她的視線。她已經不需要他的答案了,一旦他開口,只怕她會更加難過。

經過一陣沉默之後,雪子開口說道:「我不是在演戲,我在你父親面前說的話,全部都是真的。我只是想再見你一面……今天,想見你……」

她的聲音逐漸模糊,正當雅史想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雪子已經轉身飛奔而去。

她想再繼續和雅史這樣面對面說下去的話,自己會禁不住痛哭失聲,她不想讓雅史看到自己流淚的樣子。

她回到自己的公寓之後,才發覺花束上有一個信封袋。但裡頭裝的並不是信,而是數張一萬日圓的鈔票——這就是雅史所說的「為今天的事向她道歉」。

雪子從傘架上取出紅色的傘,將它掛在門把上。

然後,一個人在房間內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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