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夫人,要換什麼衣裳?」秀瑾翻著屋中四十多層的衣箱問道。

羅溪玉坐在梳妝台前,手裡拿著木梳,聞言想了想道;「那件金色綉金線玉蘭的雲煙衫……」

秀瑾一愣,不由納悶的問道:「夫人,今日是什麼日子,竟要穿這一件?」現在眼瞅著天黑了啊,而且這件聽說是從東獄帶過來,是夫人最喜歡的一件,平日輕易是不穿的。

羅溪玉笑了笑,將握了許久的陳舊木梳放回到桌上:「沒什麼,只是突然想穿罷了,取來吧。」

秀瑾伺候她多年,自然知道她的脾氣,也不啰嗦,手腳極利落取衣選衣飾,金黃色的雲煙衫,底下配著黃色古紋雲形千水裙,雲髻峨峨,再給夫人戴上一支鏤空蘭花的翡翠珍珠釵,輕點朱唇。

再無需多加裝扮,此時銅境中的美人,便已有如嫡仙般風姿卓越,傾國傾城。

便是看慣了夫人絕色的秀瑾,一時也覺得驚艷無比,暗暗道自己家的夫人年紀越大,人越仙渺了,平日不簡單裝束時就夠讓人自覺形穢,現在這般輕微一收拾,便人如玉蘭,蘭如玉,完全讓人無法理解美的讓人窒息。

穿戴好,羅溪玉站起身隨口問了句:「老爺呢?」

「老爺下午時,讓人準備東西,明日說要與夫人一起回東獄,然後就一直在後院的野桑樹下喝茶。」秀瑾還從沒去過東獄,這次能跟著老爺夫人去一次,不知有多高興,聽說那裡富得流油,在那裡生活一段日子,再加五洲就跟進了貧民窟一樣,去長長見識也好,邊說邊滿面笑意的想著明日要帶的行李。

羅溪玉聞言,頓了下,點點頭,「我知道了,這邊不用收拾,你且忙去吧。」打發了秀瑾,她站在原地半刻,猶豫了再三,一咬牙,從梳妝台的一側匣子里,取出了一隻白色的長頸瓶子,將瓶子放到托盤上,又取了一小碟點心放在上面,然後攏了攏頰邊的烏髮,向後院走去。

瓷瓶中,裝的正是那許思風祖上傳下五百年的佳釀,用什麼材料釀製,不知,具體的效果也不知。

唯一可得知的,便是這酒無毒無害,需要相愛的人共同飲下才會有效果,而具體是什麼效果,是真的有一絲心靈感應,還是只是酒醉的幻覺,許思風也不知,怕重蹈之前寵妃的覆轍,許思風走前甚至還告誡再三。

那寵妃已死,她喝了此酒後究竟感覺到了什麼,或者看到了什麼,再也沒人知曉。

明知不應該這般心急的輕易嘗試,可是羅溪玉心有如要崩潰般,充滿懷疑的裂痕,她徹夜未眠,一次次想了又想,到最後,她寧願冒著這種未知的風險,也要想盡辦法弄清真相心情,連多一日都不想再忍受下去,否則貝貝陷入危險,葛老死不瞑目,她也再無安心可言。

她的臉上看起來一片平靜,甚至與錯身而過的老僕人微笑點頭,可是貝齒卻緊緊咬在一起,牙關開始打顫,想著可能要再一次看到那胎毒的真面目,忍不住手指用力的握著葛老死前給的藏於袖中的藥瓶,心底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一旦,一旦一切真如葛老所言,那個人再也不是聖主,而是個怪物,那麼,她必須要狠下心來,殺死他,保護家人,保護貝貝,保護所有將來會因這個怪物而死去的無辜。

最重要的還有,為了那個她所愛的人,報仇!

即使讓她放棄生命,也在所不惜。

她意志從未有過的堅定,目光中隱含著鋒芒與決絕。

這一路不過只是三個轉角的距離,可是在她的步子中卻彷彿踏著一條鋼絲,永無到崖的一刻。

天色早已暗了下來,圓月掛於樹梢,深秋之夜露已深重,一個絕色美人,緩步的神情肅穆的行在青石路上,這應該是一幅絕美的畫面,可是美人的神情卻是說不出的慎重,每一是步都彷彿踩到了人的心裡般,一下一下沉重無比。

一進後院,便見那株沒有被挖出的百年野桑樹下的石桌前,一個黑衣男子正沉默的拿著茶杯,不知在想什麼,許久才會飲上一口。

在看到對方冰冷的臉色時,羅溪玉的心急促的跳了一下,移開目光后才平靜下來,微微收斂了神情,換上了平日的溫柔小意,然後深吸了口氣,輕輕走了過去。

「景獄……」她放下盤子輕聲道。

似思緒被人打斷,聖主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這些日子的冷淡,而今日更覺明顯,只不過一個目光而已,卻心連開口敷衍都多餘,手中的茶懷中早已無茶,他卻是放到嘴,彷彿不知一樣。

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羅溪玉心中微微刺痛,自己如此打扮,卻不能吸引他半絲注意,到底是從何時起,好像在葛老死後,不經意的,眼前的這個人就變了,不再似她心目中的樣子,變得越來越遙遠,越來越陌生,難道……

心底那絲僥倖,在此時此刻有如在風雨搖零,她心口難受,卻還是強打起精神,輕聲道:「景獄,寶兒今兒個託人從京師捎來了美酒,據說是埋於地下五百年的極品佳釀,實在是難得,今晚月色正好,難得也有興緻,特意取來與你嘗嘗。」

不知是她的話,還是五百年的佳釀似乎吸引了聖主的注意,他的目光落於了她手中的觀音瓶上,想到什麼,目中隱隱,面上的表情卻更顯陰沉,他沒有言語,但手上的茶杯卻是一頓,片刻,淡淡掃了他一眼,隨即放了下來。

羅溪玉止住微微有些抖的手,沉了沉心,將觀音瓶中的醇厚酒液,緩緩的注入到兩個薄與紙的瓷杯中,一兩酒能有多少?加之粘稠如蜜,合起來也不過只有兩口半,而此時這兩口卻是重逾千金,世間僅存這些,再無處可尋。

這酒一打開塞子,便溢了滿樹下的清香,聖主自五感恢復后,不知是五感變得遲鈍,還是耐受力變得強了,多多少少也能喝上一點酒,而這佳釀口感好,更是無半分辛辣,自是適合他。

聖主平日對羅溪玉做的吃食,通常看不出有半分防備,可是此時,卻是沒有將酒一飲而下,反而是把玩著瓷杯,看著裡面掛壁的粘稠露液,眸光里的寒光一閃一閃,他看著酒輕道。

「溪玉……」

這樣感覺上熟悉又陌生,聲音冷淡又親密叫法,使得羅溪玉手一顫,她以為他看出什麼,想要攤牌,或者徹底撕破臉,神色間竟是探制不住的微微的緊張起來,她強作鎮定,偏偏此時一陣風吹來,額間發亂的迷了眼。

等到再抬頭,他卻只是收斂了眼神,未看到他眼中的失望,只道了一聲:「站著做什麼?坐下吧。」

可是坐下后,他仍沒有動,只是沉默不語看著杯中酒液。

此時月上樹梢,秋風徐徐,空曠的院子只有兩人在樹下,拿著酒杯相對而無言,顯得那麼涼薄,彷彿之間的感覺一夕之間回到了原點。

羅溪玉覺得她必須要說些什麼,才能打破這種氣氛,可是說什麼呢?

她嗓子不知是因緊張,還是仍存有希望,有些沙啞。

看著他熟悉的舉止,她仍然有留戀的眼神,她眸子有些朦朧道:「景獄,時間過得真快,說起來,我們相識也有二十年了,當初發生的一切,還有葛老,就彷彿是昨日的事一樣,你說,是不是人年紀越大,就會越念舊,常常會想起我們相遇時的事,那時的你身上有胎毒,可是卻數次捨身救我。

我記得,在那次在在天險的崖下,那個山洞裡,你跟我說過話,你還記得嗎?雖然你說的很小聲,但是我聽到了,那天夜裡,那句話……」

羅溪玉呼吸急促,似乎急於喚醒他的記憶般。

對女人來說,這世界上最動人心的情話,其實不是我愛你,而是,永遠陪在我身邊。

而在那一夜,在她似睡未睡時,她聽到聖主用下巴抵著她的發心,低沉的這般說著,你要永遠陪在我身邊,不許食言。

那時的她,聽到這一句時,睡意全消,感動莫名,覺得自己為他付出一切都是那麼值得和幸福,那晚她就那樣靜靜的一動不動的躺了很久。

不知為何,今時今日,想起那句話,她特別的想再聽一遍。

只要他再說一遍,什麼相思酒,什麼心有靈犀,什麼聖主胎毒,她可以通通不要,只活在當下,只珍惜眼前,不去想複雜的以後,甚至於不管明天。

她這樣想。

可是,越是期望的事,越會事與願違。

此時的聖主,卻並沒有感受到她的留戀柔情,似再無那時的情意一樣。

他的聲音透著冷淡與隔離,沉默片刻,只道了句:「哪一句,我忘了。」

我忘了……

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鎚敲在了她的心上,一時間也將她所有期盼與希冀擊的粉碎,她睫毛顫了下,微垂著眸子,其中似含有水光,握在杯子上的手指抖了抖。

不過,很快又鬆了下來,她再次抬起目光,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對聖主溫柔的笑了笑,「沒關係,畢竟事情太過久遠了,我也有些不記清了,聖主,酒還是快些喝了吧,這開了封的酒香很容易散的……」羅溪玉整個人如行為與思想剝離了般,仍笑著勸道。

這句話說完,聖主的嘴角動了動,似要對她說什麼,但是看到她的笑容后,又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看向對面的女子,這是這一天看她的第112章發白,似在控制力道一般,又或者是極度的失望與絕望。

他一直盯著她,似是第一次看她一般,又似才發現她的裝扮與美,半晌,臉上才有了一絲緩和,手指也僵硬的鬆了松。

他向對面對他笑的溫柔卻又虛掩的女子舉了舉杯子,在這無人打擾的夜色中,動作有些僵硬又怪異,彷彿是離別的敬酒。

隨即又抬頭看了看這株桑樹,與頭上初升的圓月,臉上突然流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他道:「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喝了這杯酒,以後不要再穿這件衣服,我會捨不得走……」

說完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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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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