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今比留侯更壽康(續)

第1160章 今比留侯更壽康(續)

而在千里塞外陰山以北的一處帳包當中。因為在逃亡路上沾染了寒氣入骨,而導致了一直到開春都在纏綿病榻的前大唐執領宰相鄭畋,突然從皮毛堆砌而成的床榻上挺起了瘦骨嶙峋的身體,而兩眼放光的茫然望向遠方,用一種亢奮的聲音喊道:

「聽見了么?」

「我大唐將士校閱的聲音?」

「還有聖上和諸位臣僚上殿議事的鼓聲。」

「快與我更衣洗漱,他們可都都在等著我呢!」

「殺賊、殺賊,此番定要一舉克複大唐的龍興之土了。。」

然而在旁侍奉的皓首老僕卻是滿臉流淚的泣不成聲,而剛剛闖進來報信鬚髮灰白的族弟鄭僻,則是滿臉不可置信和充滿哀傷的轉頭過去不言不語。因為,在外間發生的嘈雜和喧囂,乃是收留和隱匿了他們的這個韃靼種尼孫部,正在遭到其他同族的圍攻和突襲。

而這一切的緣由和根源,就是因為他們心存僥倖的秘密收留了這位,以為奇貨可居的大唐最後宰相;但是,夢幻泡影終有被人戳破的那麼一天;隨著冰雪消融而草原上的道路重新通暢之後;想要南下找點便宜的韃靼等部帳,卻在沿邊地帶的戍壘、堡寨當中,被插著太平青旗的軍隊痛擊之後。

首當其衝的韃靼各部當中,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了如今的大唐之地,已經換上了新的朝廷和天子(主宰者)了。這時候,有人私藏著已經滅亡的前朝宰相,就成為了可能引來禍端和災難的眾矢之的的罪名了。當然,也有人是因為之前所受到的欺騙而想要泄憤的緣故。

因為隨著反攻關中的官軍在中土損失在太多精壯人口之後,這些陰山以北游牧的雜胡帳落也發生了很大變化。至少在弱肉強食的草原之上,損失了太多青壯年的失敗者部落,是沒有資格延續下去的。他們留下來帳落中的老弱婦孺和牛羊、草場,只會成為周邊其他餓狼一般撲上來撕咬的部落養料。

而且,就算沒有這些臨近部落的瓜分和吞噬,就算是留下來這些老弱之眾憑藉自己的力量,也是沒有辦法熬得過每年形同鬼門關一般的塞外漫長冬天。反而是被別部吞併之後還有一部分人可以活下去(可以生育的女人和直接作為奴隸的較大孩童)。畢竟,在這競爭激烈而內卷嚴重的草原上,沒有一分資源是多餘和可以浪費的。

因此,當各部聯軍在關內戰敗覆滅的消息傳回來之後;首當其衝的十幾個韃靼部落就入冬前最後的時間裡,先發生了一輪勢力重新洗牌式的內亂和攻戰;各種樸素而殘酷的背叛與出賣,算計與圖謀,還有簡單粗暴的連橫合縱,幾乎每一天都發生在這些部落之間。

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並沒有人留心和注意到像是異色水滴一般,匯入到其中較大部落之一尼孫部的這一小隊漢地來人。但是再怎麼激烈的紛爭與侵軋,在付出了好幾個存續較久的部落消失,又有數量更多的一些的小部帳自立和誕生后,也終有迎來落幕和厭倦的一天。

因此,作為其中主要的得利者之一的尼孫部,在獲得了大量牛羊丁口的同時,也終於有人注意到了其中來自唐地投奔者的存在行跡;而草原部帳之間也不缺乏相互搶來搶去所形成的各宗錯綜複雜親緣關係;於是乎,想要在這種情況下封鎖消息和保存秘密,就成為了一種無奈的奢望。

而對於這些翻臉成仇的臨近部帳而言,再退一步說,只要把這位亡國宰相控制在手中,日後面對主宰中原之地的新朝時代,便是一個從中謀取利益的重要籌碼;就算是前朝的前朝被突厥人奇貨可居給執送回大唐,換取相應利益的隋朝義成公主和蕭皇后一般的典故。

當然了,鄭畋一行當初得以逃到塞外之後,原本也是看不上這些一盤散沙而只有暫時的利益,才能令其聯合起來出力的陰北韃靼部;只是以此為暫時落腳和過度而方便日後繞行塞外,前往依舊尊奉朝廷旗號的河東或是幽燕之地,卻因為身為主心骨的鄭畋突然病倒耽擱了行程,才不得不滯留到現今。

儘管如此,當他們嘗試派出的信使相繼消逝在茫茫草原之中,而最後只有一位得以負傷逃回來;也帶來了河東道的代北群山之間,已經被李可舉的盧龍軍旗所插滿的消息時,也是他們最為歡欣鼓舞的高光時刻;就連纏綿病榻上的鄭畋都保持了較長時間的清醒,而竭力為他們規劃將來。

但是後來的事情,卻是很快證明了什麼叫做不知恩義廉恥的胡人做派。當這些客居藩部的人們想要嘗試性的,再度派出一一小隊信使進入代北的延邊戍壘,以為聯絡上李可舉的燕軍時,那原本還算恭順和客氣的尼孫部,卻是毫不猶豫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肯放行;

哪怕鄭畋讓跟隨自己的族弟取了對方部族中,滿身腥膻味而不知道幾嫁之後才回歸本部的所謂貴女;但是在這個關鍵問題上卻是軟磨硬泡的始終不肯鬆口。然後暗中準備行囊和騾馬的人突然失蹤了;那名從帶備置地好容易逃回來的信使,一個不宜飲酒的傷員也就此醉酒溺死在了無名水泡子里。

然而,剩下的人也一下子明白了過來,自己在小覷了這些粗豪不文卻不乏狡猾機變的塞外雜衚衕時,顯然是陷入了對方某種名為野心和慾望的落網之中;於是,事情就這麼一步步的被在鄭畋面前隱瞞和拖延了下來;直到現在再也無法將這個謊言和假象維繫下去了。

事實上,就算是這些殘存逃亡者之中同樣也爭議和分歧;其中比較年輕而相對激進的看法,是乘著大家心氣還沒有被徹底消磨掉之前,不顧一切的撕破臉或是拼他個魚死網破的就此脫出控制去,另行尋找機會前往代北;而求穩的年長者,則是以作為主心骨的鄭畋身體無法承受激烈奔波為由,繼續觀望求變。

而現在,顯然已經到了他們無需再為此做出選擇的時候了。再多的分歧和意見在外來攻殺者的屠刀面前,也是毫無理由可講或是可以努力爭取的。想到這裡,世世代代就是滎陽鄭氏的家生子,而十五歲就開始服侍鄭畋遊學和出仕,親眼見證了娶妻生子和幾起幾落的榮辱進退,而形同大半個后宅當家的老僕,也充滿疲憊和倦怠的看著滿臉不忍的族弟鄭僻道:

「五郎君,你先帶著剩下還能走動的子弟先行一步吧。能多保全下一些骨血是一些了。」

「那郭老您呢?」

鄭僻聞言倒是錯愕反問道:

「我自當是與相公同在的;相公這樣子已經哪兒都去不得,我自然也就要止步於此了。。」

老僕卻是有些同情和憐憫的看著對方淡然道:

要知道曾經大唐還是號令天下的時候,作為天下頂級門第出身的五姓七望子弟,像鄭僻這種相對資質平庸而近支族人,最少也可以在大房父兄的餘蔭下悠遊度日而富貴無虞。只要待到成年後門蔭一個官身,再取一個對等出身的韋杜裴京中高門女,完成傳宗接代開枝散葉的基本人倫;

然後就基本可以在家族的幫襯下,到處遊歷交朋結友詩酒唱和以為傳揚名聲,或是專註自己的愛好樂趣所在,而從其他領域當中有所建樹和成就;乃至家族輝煌歷史上點綴的一段佳話或是一時的傳說。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人可用之下,病急亂投醫取了個滿身腥膻的胡女,在無法言說的苦中作樂過日子。

因此,當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自其他部落的進攻者徹底瓦解了,以尼孫部首領在內核心帳落勇士的抵抗,又在內應的帶領下滿身是血的衝到這麼一處毫無標識的帳包前時,見得卻是已然開始熊熊燃燒的烈火,以及端坐在煙火當中衣冠整齊的端坐身影,隱約還可以聽到蒼涼而老邁的歌聲。

「殷其靁(léi),在南山之陽。何斯違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殷其靁,在南山之側。何斯違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殷其靁,在南山之下。何斯違斯,莫或遑處?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我是魂歸來兮的分割線——

而在塞外相隔千里的另一端,身材魁偉雄健而面闊額高的耶律乙(字阿保機),正率領著一小隊高舉旗幡的契丹藩騎;在附近明顯新築哨壘的駐卒注視和目送之下,平淡無波越過了作為松漠都督府和營州都督府傳統分界的白狼山(今遼寧省朝陽市喀喇沁左翼蒙古自治縣境內),就此正式踏入了盧龍軍的地界。

而這裡也是歷史上多處發生戰爭的兵家必爭之地,比如漢末三國的曹操就是在此消滅北方烏桓勢力和袁氏殘餘勢力;又有南北朝時的北魏再次擊破北燕大軍而開啟滅國進程。因此也讓喜歡通讀漢地典故的耶律乙不由格外的多看了幾眼,然後又以取水和短暫休息為由,親自帶人在附近轉了好大一圈,

當然了,作為他接受了伯父耶律釋魯勸說出使的條件,以及某種後續保證安全和萬一的手段;他與被指名同行的妻子述律(平)月理朵所率領述律帳落兵押送的輜重禮物,其實是錯開了二三十里的距離,而唯有見到他前行所留下來作為記號的路標和符號,才會率眾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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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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