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蟒雀吞龍

正文 第一章 蟒雀吞龍

燈火通明的內殿之中,金碧輝煌,氣勢威嚴,殿內有著長明燈燃燒,其中燃燒著一顆青石,裊裊的青煙升騰而起,盤繞在殿內。

那是青檀石,燃燒起來會釋放出異香,有著凝神靜心之效,乃是修鍊時必備之物,不過此物價格不低,能夠當做燃料般來使用,足以說明此地主人頗有地位。

內殿中,一名身著明黃袍服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他面容堅毅,眼目之間有著威嚴之氣,顯然久居高位,而其身後,隱有氣息升騰,似炎似雷,發出低沉轟鳴之聲。

只是若是看向其右臂,卻是發現空空蕩蕩,竟是一隻斷臂。

在他的身旁,還有著一位宮裝美婦,她嬌軀纖細,容貌雍容而美麗,不過其臉頰,卻是顯得分外的蒼白與虛弱。

而此時的這對顯然地位不低的男女,都是面帶著一絲緊張之色的望著前方,只見得在那裡的床榻上,有著一名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盤坐,少年身軀略顯單薄,雙目緊閉,那張屬於少年人本應該朝氣蓬勃的臉龐,卻是縈繞著一股血氣。

那股詭異的血氣,在他的皮膚下竄動,隱隱間,彷彿有著怨毒的龍嘯聲傳出。

而伴隨著那道龍嘯,少年額頭上青筋聳動,身體不斷的顫抖著,面龐變得猙獰,似乎是承受了難於言語的痛苦。

在少年的身側,一名白髮老者手持一面銅鏡,銅鏡之上,有著柔和的光芒散發出來,照耀在少年身體上,而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少年面龐上的詭異血氣則是開始漸漸的平復。

血氣在持續了一炷香時間后,終是盡數的退去,最後縮回了少年的掌心之中。

白髮老者見到這一幕,頓時如釋重負的鬆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來,對著一旁緊張等待的中年男子以及宮裝美婦彎身道:「恭喜王上,王后,這三年一道的大坎,殿下總算是熬了過來,接下來的三年,應當都無大礙。」

中年男子與宮裝美婦聞言,皆是面露喜色,緊握的拳頭都是漸漸的鬆開。

「秦師,如今元兒已是十三,一般這個年齡的少年,都已八脈成形,可以開始修鍊了,那元兒?」身著明黃袍服的威嚴男子,期待的望著眼前的白髮老者,問道。

聽到此問,白髮老者神色頓時黯淡了一些,他微微搖頭,道:「王上,這一次老夫依然沒有探測到殿下體內八脈...」

威嚴男子聞言,眼神同樣是黯淡了下來。

在這天地間,修行之道,始於人體,人體內擁有著無數經脈,而其中最為重要的,便是八大脈,而除了某些特殊的情況,一般的人,體內的八脈要在十二三歲左右時,方才會漸漸的成形,而這個時候,就需要將這八脈找出來,只有找到了這八脈,才能夠開始修鍊,吞納天地源力,打通八脈。

這就是開脈境,一切修鍊之始。

而修鍊者因吞吐天地本源之力,蛻變自身,故而也被稱為源師。

秦師瞧得中年男子面龐上的黯淡,也是有些不忍,輕嘆一聲,道:「殿下本是聖龍之命,當驚艷於世,傲視蒼穹,怎料到卻遭此劫難...」

中年男子雙掌緊握,一旁的宮裝美婦也是眼眶紅潤,然後捂著嘴劇烈的咳嗽了兩聲。

「王后保重身體,您先前損失大量精血以滋養殿下,不可心緒激蕩。」秦師見狀,連忙出聲道。

宮裝美婦卻是擺了擺手,眼露哀色的望著那盤坐在床榻上的少年,道:「元兒體內之毒,三年爆發一次,一次比一次厲害,想要根除,唯有依靠他自己,可如今他八脈不顯,三年之後,又該如何?」

秦師沉默了一會,緩緩的道:「三年之後,外力壓制將會失效,若還是如此,恐怕殿下,性命堪憂。」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一片沉默,中年男子雙掌緊握,身軀微微顫抖,而宮裝美婦,更是捂著嘴發出低低的泣聲。

「這麼說...我的壽命只剩下三年了?」沉默之中,忽有一道略顯稚嫩,但卻平靜的聲音,突然的響起。

大殿三人聞言,都是一驚,連忙抬頭,只見得床榻上的少年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望著他們。

三人面面相覷一眼,顯然都沒想到少年蘇醒得如此之快,要知道以前,他可是要昏睡兩三天才能緩過來。

「元兒...」

被稱為元兒的少年,名為周元,而眼前的中年男子與美婦,便是這大周王朝的王上與王后,周擎,秦玉。

周元抿了抿嘴,稚嫩的臉龐顯得有些蒼白,或許是因為從小身子單薄,他只能多讀書的緣故,看上去有些書卷氣,他沉默了片刻,緩緩的伸出手掌。

只見得在其掌心處,竟是有著一團暗沉的血色,那道血色猶如是烙印到了血肉最深處,它慢慢的蠕動著,看上去彷彿一條張牙舞爪的血龍一般,隱隱的,似乎有著濃濃的怨憎之氣,自那其中散發出來,令人不寒而慄。

「父王,母后...這一次,你們總該告訴我,在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吧?」

周元盯著掌心中這猶如一條小小血龍般的東西,牙齒忍不住的緊咬起來,就是這個東西,讓他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生不如死般的痛苦。

每過三年,這個東西就開始作怪,猶如是要將他渾身的血肉一寸寸的給吞噬了一般,帶來無邊的痛苦。

聽到周元的話,周擎與秦玉面色都是變得沒有了多少血色,特別是前者,拳頭緊握,臉龐上浮現著濃濃的悔恨與自責之色。

沉默持續了半晌,空氣都有些凝固,周擎終於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嘶啞的道:「這是,怨龍毒。」

「怨龍毒?」周元眉頭緊皺,不明所以。

周擎手掌有些顫抖的摸著周元的腦袋,道:「這些事,如今你也應該知道了,元兒,你知道嗎,你是我周家聖龍!」

周元忍不住的苦笑一聲,有這麼慘的聖龍嗎?連體內八脈都找不到。

周擎坐在周元身旁,聲音低沉的道:「元兒,如今我們大周王朝,在這無盡的蒼茫大陸上,或許只能算做偏隅小國,但你卻是不知,十五年前,我們大周,卻是巍峨大國,諸國來朝,威震四方。」

周元小臉上浮現一些驚訝之色,這蒼茫大陸上,王朝帝國眾多,而他們大周王朝在其中並不算太過的起眼,沒想到以往還有如此地位?

「你可知那大武王朝?」周擎在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一字一頓,彷彿是刻骨銘心。

「大武王朝?」周元點了點頭,大武王朝,乃是這蒼茫大陸中頂尖級別的王朝,國運鼎盛,源師無數,比起他們大周,可謂是巨人與矮子。

周擎的眼睛,卻是在此時一點點的通紅起來,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仇恨:「那你可又知道,在十五年前,如今的大武皇室,卻只是我們大周王朝的臣屬?」

周元的眼中終於是出現了一絲震驚之色,如今那大武皇室,竟然曾經是他們大周的臣屬?他們大周十五年前,竟然是如此的強大?

「那...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周元忍不住的問道。

「在我大周成立的數百年間,武家一直跟隨我們周家四方征戰,忠心耿耿,後來我們大周立國,念其功勞,更是封武家為世襲武王,享受無邊權利,而武家也在百年間,守護大周邊境,震懾四方。」

周擎身體微微顫抖,眼中的血絲在此時攀爬出來:「然而,誰都沒想到,十五年前,武家忽然發動叛亂,到得此時,我們周氏皇族方才發現,經過這些年的韜光養晦,那武家已經擁有了極為強大的力量,而且王朝內的諸多封王,都是被其所拉攏。」

「短短不到一年,我們周氏潰敗,一路南逃,逃向我們周氏發跡的祖地,也就是如今我們大周的這片地域。」

「我不知道武家為何會叛變,他們在我們大周享有的地位,絲毫不弱於皇族...」

「直到後來,密探從武家得到了一些情報,那是一句流傳在武家內部數百年的預言...」

「預言?」周元微怔。

周擎咬著牙齒,一字字的道:「蟒雀吞龍,大武當興!」

「蟒雀吞龍,大武當興?」周元輕輕的念了一次,卻是不明其意,道:「這是什麼意思?」

周擎的眼睛在此時變得赤紅起來,他盯著周元,眼神無比的哀痛:「當初我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直到那一天...」

「我們大周潰敗,我率領著大周殘部,不斷撤退,武家緊追不捨,直到追擊到我們腳下這座大周城,但武家卻是圍而不攻,彷彿在等待。」

「等待什麼?」周元感覺到一股不安。

周擎盯著周元,臉龐上浮現出一股似哭非哭之色,那種絕望與憤怒,讓得周元心都是在顫抖。

「他們在等待你的出生。」

周擎的這句話,讓得周元心頭劇震,一臉的措手不及。

在那一旁,周元的母親,秦玉已是捂著嘴,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哭泣聲。

「你知道你出生的時候是怎麼樣的嗎?」周擎望著周元,眼睛血紅的道:「元兒,你出生的那一刻,天有異象,紫氣蒸騰,有龍氣纏身,龍吟震天地,乃是聖龍氣象。」

「你天生八脈自開,剛剛出生,就已邁過開脈境,直達養氣。」

「這是傳說中的「聖龍氣運」,億萬無一,未來可入大境界,與天地同光,日月同壽,你是我周家前所未有的聖龍!」

周擎語氣無比的激動,渾身劇烈的顫抖著,當周元出生時,可以想象他是何等的激動,天不亡周家,在這危難時刻,讓得他們周家迎來了聖龍誕生。

周元也是睜大了眼睛,顯然是無法想象,在他出生之時,竟然會有如此異象。

「那...那為什麼...」他手掌微微有些顫抖的撫摸著自己的身體,既然他是天生八脈自開的話,那為何如今卻是體內連八脈都是找不到?

周擎激動的聲音噶然而止,他眼中的光芒,彷彿是在此刻散盡,只有著濃濃的悲哀之色,他神色灰敗的道:「因為就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城外武王之妻,也是誕下了一男一女,男嬰身纏蛟蟒之氣,女.嬰頭有靈雀之氣,也是身具氣運!」

「而據我們得到的情報,那武王之妻,懷胎已是足足三年,卻始終未產,卻是在今日,突然產下...」

「以往我還尚不知為何,那時卻是終於明白過來,傳聞同年同月同日生者,可互噬氣運,原來,那武家籌謀多年,所為的,並不是簡單的謀我大周,而是謀我周家之龍!」

周元張了張嘴,一股寒意自腳底衝上了天靈蓋:「這是一個陰謀!」

天下間哪有這麼巧的事,這顯然是一個醞釀百年,並且針對著他們周氏,甚至...專門針對著他的一個大陰謀。

為了此,他們甚至使勁手段,讓那武王之妻三年不產,就是在等他!

周擎點了點頭,聲音嘶啞的道:「的確是一個陰謀,武家在我大周隱忍數百年,為我大周南征北戰,盡取信任,然而誰都沒想到,他們的百年隱忍,都是為了你而來!」

「那一日,武王入城,以億萬大周子民為要挾,要在我與你母後面前,奪你的聖龍氣運...」說到此處,周擎的眼中甚至是有著血淚流淌出來。

在那一旁,秦師也是面色悲痛,他聲音低沉的道:「那一日,王上為了保護殿下,與武王戰於大周山,卻是不敵,被其斬斷一臂,若不是那武王怕其他人毀了殿下的聖龍氣運同歸於盡,恐怕連王上都得戰死其手。」

「而為了順利的奪得殿下的氣運,武王立祖誓,百年內大武不踏足大周半步。」

當年那可怕的一幕再度從腦海深處涌了出來,一旁的秦玉,再也忍受不住情緒,跪倒在了周元身前,將他緊緊的抱住,痛哭起來,哭聲撕心裂肺。

「元兒!我可憐的兒!母后對不起你!」

那一日的殘酷記憶,再度被血淋淋的撕開,她清晰的記得,剛剛出生的周元,被當做陣眼,置於武王所布置的祭壇之上。

而在祭壇中,還有著那武王剛剛出生的一對兒女。

只不過,一個是被奪,兩個是在得。

氣運剝奪,猶如血肉剝離,那種痛苦難以想象。

而那時候的秦玉,剛剛得子之喜,但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家孩兒在那冰涼的祭壇中,承受著無邊痛苦,將稚嫩的聲音都哭得嘶啞起來。

那種絕望與無力,幾乎是令得那時候的她慘些暈死過去。

噗嗤。

而因為心情激蕩,秦玉臉頰瞬間蒼白起來,一口鮮血忍不住的噴了出來,染紅了周元的頭髮。

「母后?!你怎麼了?」周元大驚,急忙幫秦玉搽去嘴角的血跡。

一旁的秦師趕緊走上來,掌心散發著柔和之氣,自秦玉天靈蓋灌注而進,幫助她穩住體內的氣血,他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秦玉,然後對著周元嘆息道:「殿下,你也莫怪王上與王后未能保護好你,王上當年拼盡了一切,險些戰死。」

「而王后更是在當初你被剝奪氣運后,將自身精血注入你的體內,之後年年為你輸血,如此殿下才能夠活到今日,不過王后也為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她每輸血一次,都將會減壽三年,十二年裡,她已減壽三十六年,元氣大傷,如今已是僅有不到十年的壽命。」

「什麼?!你說什麼?!」

周元聽到此話,頓時如遭雷擊,眼中血絲瘋狂的攀爬出來,先前即便是聽見自身氣運被奪,他都未曾有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畢竟這些事發生在他年幼不記事時,因此對那所謂的「聖龍氣運」也沒有太過強烈的歸屬感,即便被設計剝奪,也只是感到有些震驚。

武家設計他百年,他心中雖有波瀾,但卻能夠壓制住,但他們將疼愛他的母親逼到壽元枯竭,卻是讓得周元心中第一次擁有了無法遏制的殺意。

所以,當此時聽到秦師這句話時,周元再也保持不了情緒,渾身血液都在瘋狂的對著腦子涌去,令得他的臉龐變得血紅,清秀的稚嫩面龐,竟是顯得有些猙獰起來。

「武家,你們安敢逼害我母后!真該死!」

周元渾身顫抖著,眼睛血紅,一股滔天般的震怒與殺意自心頭湧起。

周擎將秦玉抱起,讓她靠在玉榻上,此時他的頭髮彷彿都是在此時蒼白了一些,威嚴的氣勢蕩然無存,他語氣木然的道:「天地間有氣運一說,武家底蘊單薄,想要立國,綿延後代,震懾四方,那就必須需要足夠的氣運支撐,而你的聖龍氣運,就是最佳之物。」

「武王奪你氣運,賜予其子與女,自此,大武有龍鳳相護,國運鼎盛,大武王朝的興盛,全是因為奪了你的氣運。」

「而你身懷的聖龍氣運,被那蟒雀之命強行掠奪,自然就產生了強烈的怨恨之氣,那武王故意將這怨恨之氣封於你的體內,從而形成了怨龍毒,它吞食你的精血不斷的壯大,直到某一天成熟爆發,就會將你的生機徹底吞滅。」

「同時你聖龍.根被破,天生八脈消退,直到今日,八脈都未曾再顯,修行之路艱難...」

周擎聲音蒼涼,其中透著無邊的無力,難以想象,那一日對他們周氏而言,是一種何等絕望。

那一日,城外蟒雀齊鳴,霞光萬丈,借勢蛻變。

那一日,城內聖龍哀鳴,化為青煙,裊裊而散。

此為,蟒雀吞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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