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 9:Hero Or Zero

LESSON 9:Hero Or Zero

男人,為什麼要有事業?有一天,你掙了很多錢,有很多人擁戴你,你還會記得那個在你爭取這些時失去的女人嗎?你當初做這些的時候,不就是為了能和她無憂無慮地在一起嗎?女人永遠無法理解,每一個男人的心中,有多少焦慮,有多少恐慌。因為這個世界上這麼多的狼,我這隻牧羊犬,只好放棄我的溫順,對這個世界,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來了,來了!」

晚上,顧小白家客廳。

顧小白,羅書全,左永邦,莫小閔,AMY,連久違的阿千也來了。大伙兒端坐著,神情緊張,一動不動地盯著電視機。

平心靜氣地等待著下一秒的畫面。

不是球賽的實況轉播。

也不是高考放榜——誰家的高考會在電視里放榜呢?

電視里……出現了一個女子。

一個長發高挑的女人——莫小閔,穿著長風衣,衣袂翻飛地在都市建筑前慵懶地走著。

觸摸著每一個櫥窗,每一棵梧桐,時而仰天抬頭,面露微笑。

「不管是哪一種天氣,不管是哪一個地方,不管是哪一種心情,始終有你陪著我……」

電視里一個女聲說道。

莫小閔用手指捻起一塊巧克力,放入鮮艷欲滴的嘴裡。

「指引我……牽引我……遇到他……」

將巧克力放入口中融化,甜蜜舒心的表情,莫小閔睜開眼……

一個長發帥哥穿著長風衣站在對面三米處,看著她,面露微笑。

相對站著,兩人露出一副一見鍾情的樣子。

「就像遇到你……德芙巧克力……」

慵懶而性感的聲音之後,畫面慢慢淡去。

「耶!太贊了呀!」

廣告播完,所有人都靜靜地坐在那裡,然後同時發出歡騰聲。

「沒想到你在鏡頭裡那麼好看!當然當然,本人也好看!」羅書全說。

「哎,小閔,你這麼一條廣告,能掙多少錢?」這是左永邦的聲音。

「別提了,累死了,在外面拍了一天,掙了五六千。」莫小閔羞澀地說道。

這對「接不到戲演最佳成就獎」得主阿千來說是個致命的打擊。

「五六千!我現在一集片酬才兩千!我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啊?對了,小閔,那個男模好帥啊!你留了電話嗎?」

「他要給我,我沒拿。」莫小閔微笑,「不過,你要喜歡,我幫你問問?」

「好!靠,掙錢不行,有個帥哥做男朋友也是好的。」

「哎,小閔,我下個月有個服裝發布會的活動,你來客串一下模特怎麼樣?」左永邦說。

「我……我能行嗎?」

「什麼能行嗎?!你現在是明星了你知道嗎?你知道這牌子多有名嗎?」

「那我……試試吧。」

「快快,再幫她找點活兒,讓她快點出名,變成明星!超模!」阿千激動地對左永邦說,「以後我們就全靠你了,這下大家都有救了……」

從頭到尾,顧小白沒有說過一句話,一直淡淡微笑著坐在那裡。這時,他突然站起身,「好了好了,演出結束了,大家回去洗洗睡吧!」

「幹嗎?」大家納悶地看著他,好像剛發現他的存在,「這麼快趕我們走?」

「你是不是現在突然發現小閔無比性感?」阿千認真地問,「所以有點急不可耐了啊?」

「滾!」顧小白認真地說。

眾人只好意猶未盡地走了。

關上門之後,屋子裡只剩下顧小白和莫小閔,他盯著莫小閔,莫小閔被看得不好意思起來。

「牽引我……指引我?」一邊壞笑著,顧小白一邊慢慢靠近莫小閔,摟住她。

莫小閔手腳沒處放,又有些意亂情迷。沒想到,顧小白在莫小閔的口袋裡亂摸。

「巧克力呢?」

莫小閔睜開眼,「啊?」

「你不是說帶那個巧克力給我吃的嗎?」顧小白抬起頭,帶著無比認真又惡狠狠的表情。

「啊?!我……我給忘了……」

「那你怎麼補償我?!」

莫小閔故作多情地笑起來,歪著頭,眼波流轉地看著他,「你說呢?」

「出去給我買!」顧小白用手指著門口,一本正經。

被顧小白趕下來之後,羅書全在電腦前鼓搗程序,鼓搗了半個小時,什麼也沒弄出來。突然,一種惆悵孤獨的情緒湧上來,羅書全對這種情緒毫無防備,也完全不享受,就想馬上起身洗洗睡了。沒想到,這時顧小白渾身不爽地推門進來,摔門。

「請進,不客氣……」羅書全替他說完客人該說的話。

「什麼亂七八糟的?」

「你不是突然發春把我們都趕走了嗎?」羅書全奇怪地看他,「怎麼那麼快?」

「什麼那麼快?」

顧小白愣了一會兒,「她已經睡了。」

「喔……所以你是來跟我說晚安的,是嗎?」

「是啊,現在沒有AMY跟你說晚安,我來跟你說晚安……」顧小白頭伸到羅書全面前,殘忍地微笑。他本來指望著踩踩羅書全的痛腳,引起一場鬥毆。沒想到羅書全完全無視他。顧小白在屋子裡轉了幾圈,一股邪火無處散發,砰地砸了一下桌子。

「媽的!我當初就應該堅持!」

一個月前,顧小白和莫小閔走在街上——像神仙眷侶般,突然被一個狗頭狗腦的男人攔住,硬要給莫小閔遞名片,說自己是星探。

「我們是正規的公司,在街上發掘明日的明星,我看小姐您真的很有這樣的潛力。」顧小白當然嗤之以鼻,他也算是半個圈內人了,尤其討厭這種偷雞摸狗的欺詐行為。還沒等莫小閔反應過來,他就掏出一塊錢遞給那個男人。

「呃……我不是要飯的。」狗頭狗腦的男人說完,繼續糾纏起莫小閔來。

再不是要飯的,當著人家男友的面,硬要留地址和電話,怎麼說也是有討打的嫌疑吧?顧小白忍了一會兒,剛要上去揍他,那個男人把名片硬塞給莫小閔,轉身逃走。

但事情並沒有這樣結束。

那一天約會的整個過程,兩個人都別彆扭扭,直到回家,顧小白都沒正常過來。莫小閔被人這麼狠誇了一通之後,還沉浸在五迷三道的喜悅中,渾然不解——

「我就是搞不懂,你為什麼氣成這個樣子,不就一個電話嗎?」

回到家裡,莫小閔對顧小白的不理不睬還是感到納悶。

「這不是電話的問題,這是你智商的問題。」顧小白說。

「呃……啊?」

「你都多大了啊?這都看不出來?」顧小白有著莫名其妙的憤怒,「這明顯就是一騙子,哦,先把你誇得天花亂墜,把你誇暈了,然後讓你去他們公司,裝模作樣地填些資料。然後讓你交幾千塊錢,從此人間蒸發,這種事你聽的還少啊?」

「問題是,他就要了我的號碼,」莫小閔困惑地反駁,「沒問我要錢啊?等到他真的開口問我要錢了,我再不理他也不遲啊。」

「你怎麼知道不遲?誰知道你回頭會怎麼樣?人家把你按在那兒,不交錢不讓走,先奸后殺,再奸再殺……」

「……」

莫小閔不語。

莫小閔無語是因為還沒緩過來,怎麼就先奸后殺了。顧小白卻以為那是莫小閔開始理虧,進行猛烈的自我反省,於是,覺得有必要再強調一下,就像殺手殺完人後,對著額頭再補一槍。

但是他不知道,正是這一槍,讓原本已被擊斃的莫小閔徹底詐了屍。

「你知不知道你的智商直接反映了我的品味?」顧小白說。

「什麼意思?」莫小閔反應了一會兒,終於爆發,「你這話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沒什麼。」顧小白自覺說錯了話,「我錯了。」

「什麼叫你錯了,什麼叫我智商反映你品味?」莫小閔吼起來,「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是見不得人好!」

「什……什麼叫見不得人好?」

「我問你,你是不是特享受你現在的狀態啊?」

她直直地看著顧小白。

「啊?」

「你一SOHO作家,在家什麼也不用干,也不用風餐露宿,只要在電腦前敲敲鍵盤,一個月就有好幾萬收入。你女朋友,一售貨員,每天擠地鐵,吃盒飯,你是不是特有優越感啊?」

對方眼中灼熱的憤怒好像要把他燒穿。

「這……這從何說起嘛……」顧小白也被問愣了。

「那你怎麼會火氣那麼大?跟吃了火藥似的?」莫小閔死死地盯了他一會兒,拿起包,準備走人,摔門前還轉過頭,狠狠地摔過一句話,「我還就告訴你了,我這資料還就非遞不可了,我寧願讓人家先奸后殺!再奸再殺!」

真是……重口味。

「後來,她就真的這麼去了……」顧小白對羅書全黯然道,「沒想到那個狗頭狗腦的騙子也不是騙子,還真的拍了廣告。」

「這不是挺好的嗎?」羅書全搞不明白顧小白複雜的心情。

「好在哪兒啊?」顧小白猛然對著羅書全吼,「你弱智啊!這對誰都是好事,也不可能對我是好事啊!她如果真的就這麼紅了,一條條廣告這麼拍,發達了,變明星了,這是好事嗎?無數先人的教訓,血淋淋的現實告訴我們,女人,一旦攀上枝頭,就會攀上另一個更高的枝頭。隨著眼界越來越寬,要求也就越來越高,正所謂麻雀烏鴉變鳳凰!鳳凰配鳳凰!你看我像鳳凰嗎?!」

顧小白看上去差不多瘋了。

女友被星探發掘,然後在演藝道路上一帆風順地走起來。誠然,這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一種小概率事件,但事情的本質是,當伴侶的價值被進一步發掘,進而為大眾所熟知。更進而,無論在聲勢還是聲望上都開始蒸蒸日上,開始強壓於你的時候……

對於男人來說,該怎麼辦呢?

隨著眼界的拓寬,認識的人越來越多,自然……你被「當掉」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大。雖然拍了條廣告未見得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情,但未雨綢繆的顧小白顯然不這麼想。

「我不想當編劇了。」顧小白冷不丁地轉過頭,冒出這麼一句。

「啊……」羅書全獃獃地看著他,「那你想當什麼啊?」

「導演。」他斬釘截鐵地說。

無論在生物圈還是人類的職場上,都有相生相剋的說法。正如蚊子無法逃脫青蛙的嘴巴,公雞向來是蜈蚣的天敵。顧小白產生了一種巨大的危機感,這種危機感像濃霧一樣讓他喘不過氣來。

我……是想多了嗎?還是……

想得太早了?

但是,現在他就是這麼焦慮。

晚上,顧小白睡在莫小閔邊上,焦慮了整整一個通宵。每每轉過頭,都覺得邊上的人在一秒秒地以一種幻影般的速度消失。第二天一早,他什麼都沒有說,就趕到購買他劇本的公司,找到製片人辦公室,推門就進。

「我要當導演!」顧小白坐在製片人對面,斬釘截鐵地說。

「你……是在開玩笑嗎?」對面那個憨厚、微胖的男人,完全沒有料到這樣毫無徵兆的日子,對方交來這樣一句話。

「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嗎?」

「呵呵呵呵,我覺得是……」

「其實並不是……」

顧小白以一種「我這輩子沒這麼認真過」的表情看著製片人,看得他也不由得漸漸嚴肅起來——敢情原來是認真的啊,雖然不知道是抽哪門子瘋,但……

「我總可以先問問原因吧?」

「原因你別管了。」顧小白煩躁地揮揮手,好像他要刨自己的祖墳,「反正我要改行!」

「是這樣呀……」製片人終於在電鑽一般的眼神中敗下陣來,努力把微胖的身體往前湊,表現出誠意,「你呢……是我們非常好的一個編劇,不管是導演還是演員還是製片人,都非常喜歡你的本子。但導演呢……導演是個技術活,沒有經過任何考量,我們很難把你放在那個位置上,而且導演現在也有人了……」

「那就是不行咯?」

那是一個……

類似於蠟筆小新的眼神。

「咳,你別這麼武斷嘛。」製片人好像被派去和劫匪談判的談判專家,找到了新的樂趣,「我提出個方案你看看可不可行啊……本子呢,你照寫。另外呢,我們先把你放到一個副導演的位置上。你先鍛煉鍛煉,熟悉熟悉,另外還能再拿份錢。等到時機成熟了,我們再把你放到那個位置上去,你看怎麼樣?」

「你認真的?」

「當真!」

「成交!」

為了想達成一錘定音的效果,顧小白恨不得一頭磕死在辦公桌上。

左永邦和羅書全對此完全不以為然,當顧小白把事情的原委、發展和盤托出時,招來的只有質疑和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詢問。

「你還真是閑的啊?」左永邦說。

「你至於么你?」羅書全說。

「什麼叫至於么!我告訴你們——」顧小白恨不得跳起來掐死他們,好像他們都是魯迅筆下鐵屋子裡的人,「尤其是你,我到現在才突然明白,為什麼事業對男人來說這麼重要。為什麼男人都那麼看重事業。我以前雖然東寫西寫的從來沒怎麼窮過,日子也過得挺滋潤的。但這又怎麼樣呢?」顧小白對羅書全吼,「歸根結底,我還是一事無成!」吼完又對左永邦吼,「我沒有自己真正的事業,你懂嗎?而一個女人,就算你再愛她,如果她出色的話,她是不可能留在一個一事無成的男人身邊太久的。」

「莫小閔現在不還乖乖在你身邊嗎?」羅書全撇撇嘴。

「她乖乖在我身邊嗎?她乖乖在我身邊嗎?好!我現在打個電話給你看看……」也不知道顧小白受的刺激到底有多大,總之越來越神經質的亢奮,說著就掏出手機,噼里啪啦地按了莫小閔的號碼。

「喂!小閔啊!在幹嗎啊!喔,是這樣啊?好,那先這樣……」啪地關掉,顧小白轉頭看著羅書全,「在拍洗髮水的廣告,牌子比原來那個還要大。」

「……」

「等一切都發生了還來得及嗎?」

面對著焦慮狂顧小白,羅書全即便被噴了一臉的唾沫星子也不敢發作,只好默默擦去。

雖然顧小白的反應有些過於神經質了。但他的判斷,確確實實,是「依據無數先人的教訓」得出的。最多說他預警過早,好像地震局在第二年才發生的地震,在一年前就鳴笛,緊急要求疏散而已。最多也就是被說成「神經過敏」,大不了也就是得到「至於那麼早嗎」的評價。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

害怕發生的事情,有一天真的發生了——究竟是料事如神呢,還是……由於你的焦點過於集中到某處,而把那樣「恐懼」的事件招致過來的呢?

就像騎著自行車,時刻提防自己不要撞上前面的大石頭,而最終卻撞上了一樣。

由於意念過於集中,所以不論是害怕的還是嚮往的,最終都會被招過來。

無論怎樣,顧小白開始過上了一種慘無人道——白天混劇組,晚上寫稿子,一天只有兩三小時睡眠——的生活。而莫小閔這邊的生活也悄然發生了改變,那個廣告大受好評。隨之找上門的廣告客戶也越來越多,這一切都讓莫小閔無所適從,甚至找不到人商量。

因為顧小白白天在劇組是根本不能開手機的,就算開,也只能調到靜音。

等他撥回去,莫小閔又因為拍攝新的廣告而無法接到了。

兩人就這麼錯開來,錯開去,這一陣誰也沒能找著誰。

這真是一種詭異的狀況,然而就這麼靜悄悄地發生著,瀰漫著,擴展著。

最後……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下午,莫小閔把在商廈化妝品櫃檯的工作辭了。直到現在,她還記得走的那天,店長拍著她的肩膀說「希望你下次回來代言我們的產品啊」的表情。

走出商廈,看著滿天的雲和滿街的人,這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啊。又自豪,又有些傷感,更多的是對於未來完全空白的新領域所產生的恐懼——儘管自己的未來看起來是如此光芒四射。

但這一切……她都找不到人分享……

除了AMY。

莫小閔只好去找AMY。

「自卑!肯定是自卑!」聽完莫小閔的抱怨,AMY毫不留情地揭露,「不然為什麼不接你電話?」

「不會啊……」莫小閔手撐著AMY服裝店的櫃檯,一臉苦惱,「按說我如果比以前出息了,風光了,男人不是應該覺得更有面子嗎?不都這樣的嗎?男人都想泡個女明星女模特什麼的……」

「倒也是啊……」

說完,兩人同時托起腮,陷入無盡的愁思中。

然後齊聲哀嘆。

「男人真無法理解。」

身為女人,可能永遠無法理解——脫胎於雄性動物的男人們天生秉承著獵殺與被獵殺的生物本能。在動物界中,永遠是最強大的雄性擁有最美麗的雌性。而戰敗者,只能被淘汰。這種恐懼與危機感深深印刻在每一個男人的遺傳因子中。「HeroOrZero」,這是那些內心充滿愛,以為有愛就能永遠相守的女人永遠無法理解的恐懼。

被獵殺的恐懼。

流著骯髒的血液,看著心愛的異性被比自己更為強大的對手所奪去,只能哀鳴地恐懼……

深深印刻在每一個男人的心中。

男人真是一種可憐的動物,女人由於在DNA中被賦予了追求「安穩」「穩定」的因子,所以會依靠更為強大的雄性,因為那樣意味著危險係數的降低。無論是對生活顛沛感的降低,還是出於繁殖需要的保障感,她們很難體會到作為雄性動物的男人,在這個叢林法則支配的世界,為了「保家衛國」而做出的「拋頭顱,灑熱血」的行徑。

強大,必須強大。

但在逼迫自己強大的過程中……

虛弱也相應地被放大。

羅書全沒有想到,再一次看到顧小白的時候——已經一個多月之後了。他出門吃飯,打開門,卻遇到了像貞子般披頭散髮「趴」在門口的顧小白。

「啊啊啊啊!」羅書全頭皮都炸了起來,「你在幹什麼啊?」

「我爬不上自己家了,來你家休息一會兒……」顧小白奄奄一息地說完,倒地不起。

羅書全把顧小白扶進去,放倒在沙發上,又去泡了杯參茶。顧小白早已裹了一條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毛巾毯,蓋在自己身上,一副被強暴的小怨婦的眼神,看著他。

「哪裡來的毯子?」羅書全平靜地問。

「地毯。」顧小白平靜地回答。

死一般的寂靜。

「我……我怎麼知道副導演和導演——就差一個字,」寂靜過後,必然是伴隨而來的爆發。顧小白喪心病狂地喊道:「乾的全是奴隸乾的事啊!我整整一天,跑上跑下,跑東跑西。發通告,維護治安,傳話筒,盯服裝……他們能使的招兒在我身上都使全了……」

「……」

「以前好歹他們把我當個人看,現在演員脫下衣服可以直接往我身上扔了……」

「他們不知道你是這個戲的編劇嗎?」羅書全忐忑地問。

現在說話真的很需要小心。

「不知道。」顧小白搖搖頭,「我跟製片方說了,讓他們不要對劇組說,這事保密,為此我還專門取了一個藝名。」

這是多麼欠揍的人才能幹出來的事兒啊。

「那你這不是活該嗎?」

「你懂什麼,這叫專業……」顧小白撇撇嘴,沒想到這個細小的舉動,不知牽引了哪一根神經,突然表情就僵硬在那裡。

然後……

潮汐般的淚水就在眼眶四周泛濫開來。

「我說你這是何必呢?」羅書全嘆了口氣,更多的是不以為然,「每個人都有他擅長和不擅長的,感興趣的和不感興趣的。你這麼強迫自己,干你不擅長乾的事情,又有什麼意思呢?」

「可只有這不擅長的事才能給我帶來社會地位啊。」

「你好好寫東西,一樣有啊。」

「那我問你,你能說得出幾個你知道的導演的名字?」

「那可多啦……」不疑有詐,羅書全掰著手指開始數起來。

「那你說得出幾個你知道的編劇的名字?」

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這名叫做羅書全的男子彷彿突然置身在一片紫紅色濃霧的森林中,低頭四顧……

四周,全是地雷。

「呃……顧小白?」

地雷,還是爆炸了……

伴隨著鬼哭狼嚎般的哀號聲。

「討厭討厭討厭!」

「喔喔,乖啦。」羅書全使勁給他捶背,「對不起啊,是我踩著雷了。」

「你以為我想啊……」顧小白一邊哭一邊投訴,「這事情又不好玩又無聊……一天到晚在那裡喊『開拍,停。開拍,停。開拍,停。』把自己弄得跟復讀機一樣……可眼看著莫小閔一天天大發了,我要再不努力往上爬到一個新的台階,我怎麼鎮得住她啊?」

「你為什麼一定要鎮住她呢?」羅書全百思不得其解,「男人女人就是開心時在一起,不開心時就分開。講的是緣分,是愛心,什麼鎮住她?你用這種東西鎮她,你鎮得了一時鎮得了一世嗎?你以為是寶塔鎮河妖啊?」

羅書全,打心眼裡不認同這種說法。

「再說莫小閔也不是這樣的人吧?雖然說女人都有點小虛榮,但她也真的喜歡你啊……」挖空心思的安慰,使勁想著新鮮詞的羅書全……

一扭頭……

邊上的人已經睡著了。

像一個嬰兒般地睡著了。

每一個剛剛出生,對自己性別尚無意識的嬰兒,都不會想到,今後面對的人生,會有這樣大的不同吧。他們只是睡,大睡而特睡,睡醒了喝一點奶水,然後再度往世界盡頭般的地方大睡而特睡下去,好像這所有的睡眠都是為了積攢足夠的能量,以便為了今後面對的人生而搏殺。

因為這樣的時光,再也不會復返了。

顧小白這一覺也只是睡了兩三個小時,夢中出現了無數的妖魔鬼怪,攤雞蛋餅的老奶奶(「不努力可是要把你當雞蛋一樣煎掉哦。」老奶奶慈祥地說),數學考試……

兩三個小時后,顧小白彷彿被電流擊中一樣醒了過來,看了看錶,衝出去幹活了。羅書全不知何時,已經不在屋裡了。

也不知何時,顧小白自己過上了暗無天日的生活。

此時,莫小閔正在和AMY興高采烈地逛街,血拚。一天五六千的收入,讓莫小閔覺得不把這些錢花出去簡直是一種罪惡。於是,她彷彿做慈善一般把這些錢捐給了世界各國的奢侈品,換來了包包、鞋子這樣的東西。

既然心愛的男人無法給予精神上的依靠,那讓自己給自己物質上的滿足,非但不能說是過分,簡直就是理所應當。

她沒有想到,此時此刻,在這個城市的另一端,顧小白正在懸樑刺股,用各種方式阻擋潮水一般襲來的睡意。他用可樂瓶抵住自己的下巴,不讓自己猛地瞌睡過去;他做手工,用透明膠帶粘住自己的上下眼皮,不讓它們會合;他用不知哪裡找來的繩子,勒住自己的下巴,這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的視線和電腦屏幕上的稿子保持水平。

然而,焦點還是漸漸模糊起來……

他……又睡著了。

夢中,又被追殺了……

「最近學會一門新語言了?」第二天,製作公司里,製片人看著顧小白的稿件,抬起頭,笑著問。邊上已經形狀似鬼的顧小白笑容僵硬地站在那裡,忐忑不安地等待安檢,聞言,困惑地湊上去看。

這一看,簡直是魂飛魄散。

昨晚明明已經寫完的稿子,不知從哪一頁開始,呈現的全是「%&¥%**%¥」這樣的亂碼,好像外星人的語言。

明明已經寫完了啊,顧小白困惑到發獃。

現在想來,應該是睡著了,在鍵盤上用臉打出來的吧。

是夢裡覺得自己寫完了。

「小白……這樣下去可不行啊。」製片人把稿子扔在桌上,靠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說,「劇組也跟我反映了……說你……」

突然,面前的那個人不見了。

低頭一看。

顧小白已經跪在地上,抓著桌腳和自己的褲腿,聲淚俱下。

「不要放棄我!」

「你你你這是幹什麼?」

沒有見過這樣的陣仗,反應機制根本啟動不起來。

「我不管!聽說做大事的人在關鍵時刻都可以不要臉的。」顧小白恨恨地道,抬頭看著面前微胖的男人,眼神里有哀求,甚至凄美。然而不知何時,突然有了兩點綠光從眼睛深處隱隱泛了上來。

然後……

綠光越來越亮,熾熱,幻化,終於變成兩道凶光。

「我問你個問題……」

「呃……啊?」

眼前這個男人慢慢站了起來,身後的投影也越來越大,黑色的,濃重的看不清的投影……

分明有兩隻惡魔的角。

「告訴我,你是怎麼做上製片人的?你是怎麼做到這個位置上的?嗯?」顧小白眼中精光大盛,「為什麼會有人投錢給你拍這個戲?你們家祖上是挖煤的?炒地皮?還是你們家有人販毒?哪來那麼多錢?說啊!!!」

悲憤的響聲回蕩在整個寫字樓。

「真的瘋得已經這麼嚴重了?」城市的另一棟寫字樓里,左永邦擔心地問羅書全。

「是啊,早上我在小區遇到他,他又是爬著出去的,看到我也不認識了。他已經快一個星期沒怎麼睡了。」羅書全找到左永邦的時候,左永邦正在開會。開完會,兩人在會議室里,羅書全把事情交代了一下,「按他的計劃表,接下來的三個月里,基本上也不用睡了。」

「怎麼會這樣呢?是莫小閔逼他的?」左永邦也不可思議。

「誰也沒逼他,是他自己逼自己的。」

「怎麼會這樣呢?」

「我勸他也沒用,他覺得我比他還失敗,相比而言他會聽你的。你必須去勸勸他,不然這樣下去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真的已經快瘋了……」

羅書全,無比認真地看著左永邦。

男人之間的情誼——相較於女人而言——在平常時期,顯得並不親密,甚至看起來更加冷淡。一對莫逆之交,可能表面看起來比陌生人還要不知所謂。既不常聯絡,也不關心對方的生活。女人可以在街上手拉著手逛街,連上廁所都會結伴而行,而男人之間這麼做簡直就是變態。但到了關鍵時刻,就行動起來,拯救對方於水火,甚至賠上全部家當也在所不惜的。男人,往往是這樣的生物。

左永邦會也不開了,帶著羅書全開車往顧小白「工作」的片場飛奔而去。路上,兩個人都默然不語,都在想自己怎麼會這麼閑,這麼倒霉,認識這麼一個莫名其妙、思維怪異的朋友。但既然已成朋友,就像揣在口袋裡的錢,沒有再掏出來的道理。

他們也沒有想到,這個時候,在片場,顧小白正在經歷著一番殊死的考驗。

上午對製片人咆哮,被寫字樓的保安架出來以後……

他跑到片場,導演正拿著一份署名為「顧小白」的劇本,到處打電話給一個叫「顧小白」的編劇,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寫得那麼爛的劇本,看完劇本,導演已經出離憤怒了。

尋找仇人這樣的任務,就落實在身邊那個剛剛遲到的「副導演」身上。

顧小白接過遞來的聯絡電話單,拿出自己的手機,當著全劇組的面,君子坦蕩蕩地撥了自己的號碼,然後遞給導演聽——「您撥的用戶正忙」。

「打不通呀。」顧小白無辜地攤手道。

真是令人汗流浹背的瞬間啊。

但既然已經卧薪嘗膽,打算做出一番驚天地泣鬼神的「偉業」的顧小白,早已置生死於度外了。

「哎……那先隨便拿一集能拍的拍吧。」導演也只能無奈地說。

片場里,顧小白如蒙大赦,像奔跑的兔子一樣去找能拍的劇本。

沒有見過攝影棚的人無法想象,銀屏前呈現出的美輪美奐、精緻無比的場景,都是搭建出來的布景。

在這名為「拍攝物」的周圍,是更加空曠的、雜亂的,充滿各種電線、木板、雜物、氙燈的環境。

和中央那塊地方比較起來,是天堂和地獄一般的差別。

問題是……

那個是假的。

而雜亂的,陰暗潮濕的,隨時會被絆倒的那一塊領域,才是真實的世界。

顧小白就在這樣「真實」的世界里,到處翻著一本看起來起碼能拍的「劇本」。

起碼能讓觀眾看起來不嘔吐的電視內容。

這已經是非常非常難得的了。

更為難得的是,自己剛剛逃過一場大難,一旦自己的真實身份被戳穿,那樣,可能永世不得翻身。

在自己的頂頭上司面前,用自己的「卧底身份」尋找自己,並且還攤著雙手說「找不到」這樣的話……

放在黑社會裡,是要三刀六洞后,被掛在牆上鞭屍的。

顧小白就這樣一邊拍著小胸脯一邊鎮定情緒,一邊背誦「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這樣的咒語,尋找著劇本。

然後,彷彿「芝麻開門」一樣的咒語起了作用一樣……

攝影棚的大門……徐徐打開了。

回頭一望,兩個熟悉的身影——左永邦和羅書全正焦急地向他走來。

那一瞬間,顧小白嚇得心臟幾乎不能跳了,想轉身,捂臉,奔走。

「顧小白!!!」身後的左永邦大喊道。

整個攝影棚的人,都轉過頭,齊刷刷地看著他。

好像為了確認他們的疑問似的。

「顧小白!!!」身後的羅書全又大聲補了一句。

顧小白看了看所有的人,又轉過頭去,看看左永邦和羅書全,腦子裡一片空白。

另一套反應機制啟動。

他……暈了過去。

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是在醫院的病房裡,胳膊上扎著吊針。顧小白再轉過頭,邊上羅書全關切地看著他,左永邦在繞著房間走來走去。

「我是不是出洋相了?」他虛弱地問羅書全。

「沒事兒沒事兒,你先好好休息。」

「你們沒告訴莫小閔吧?」

左永邦本來就在氣惱地走來走去,聽了這話,猛地砸牆,對顧小白大吼:「你他媽醒一醒吧!再這麼下去,我們直接告訴莫小閔參加你追悼會好了。」

「你先別發火,別發火。」羅書全上來勸架。

「該是罵醒他的時候了。」左永邦指著顧小白怒罵,「你他媽以為自己在幹什麼啊?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做,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去做苦工!還玩無間道!你是不是真的腦子壞了啊?!」

是不是……腦子壞掉了啊……顧小白也在想。

但是……實在太暈了。

「哎呀,他還是個病人。」羅書全說。

「病人?他馬上要變成精神病人了!」左永邦再次轉頭對顧小白喊,「你真的覺得這麼干有意思嗎?為了個女人,這麼折騰自己,你值得嗎?」

值得嗎?不值得。值得嗎?不值得……

這好像是戀愛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辭彙了吧,搜一搜情歌,以「值得」為關鍵詞的歌實在也太多了吧。

問題是,這是值得不值得的問題嗎?

感情……是能夠用值不值得來衡量的嗎?

愛上一個人,希望對方也用同樣的愛意來回報自己。如果不,就是不值得。如果是,就是值得。這是一種多麼粗暴的衡量啊。

相較於這個,還是「我愛你,但與你無關」這樣的話聽起來更酷一點。

「不是為了她。」顧小白搖搖頭,虛弱地說。

「什麼?」

「我以前不知道上進……」顧小白抬頭,對著左永邦虛弱地笑起來,「不知道努力,覺得自己做好本職工作就好了。其實這個世界變化很快的,每個人都在進步,我一直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小閔只是讓我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我真的不是為了她。」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們告訴她呢?」

「這樣……她會驕傲的。」顧小白又……笑了起來。

時尚雜誌的雞尾酒會上,莫小閔一身低胸晚禮服,和AMY兩人在吧台喝酒。

「怎麼?還沒聯繫上顧小白啊?」

「是啊,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怪了。」莫小閔苦惱地說,「最近和他就聯繫不上,要不打過去他不接,要不就是他打過來,我正在忙,沒法接。再打過去,他又不接了。不知道在搞什麼?」

「那你上他家去找他啊?」

「我也想啊……可是……你不覺得,現在應該是他越來越珍惜我才對,為什麼反而我要比以前更巴結他呢?」

姿態——已靜悄悄地在改變了啊……

「他是不是看你好了,開始自暴自棄啊?」AMY問道。

「現在追我的男人比以前更多了。」莫小閔疲倦地笑了笑,「我已經一個個回絕他們了,我已經對他夠好了。喔,還想我怎麼樣啊?跪在地上求他不要離開我啊?」

越說越氣惱,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悲哀感。莫小閔轉過頭,邊上不知何時突然出現一個男人,衣冠楚楚地拿著酒杯,看著她。

「小姐,有沒有榮幸請你喝杯酒?」

有榮幸的人從不珍惜,沒榮幸的人苦苦上趕著……

那瞬間,莫小閔腦子裡冒出這句話。

左永邦開著車,載著從醫院歸來的顧小白和羅書全,到了顧小白家樓下。轉頭一看,顧小白已經在後座上虛弱地睡著了……

這個人……究竟是缺了多少睡眠啊?

「我這就把他送上去了。」邊上的羅書全對左永邦點點頭。

左永邦也點點頭。

羅書全剛要推車門。

「他做的是對的。」左永邦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什麼?」羅書全沒聽懂,回過頭獃獃地看著他。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們,我為什麼會和瀟瀟的媽媽離婚?」永邦握著方向盤,視線看著風擋玻璃前不知什麼地方,突然笑了笑,自顧自說起來……「我們很早就結了婚,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了。大概是覺得這個世界太混亂,我們又太喜歡對方,所以想一畢業就結婚,來固定住對方,然後又糊裡糊塗有了瀟瀟。那時候,我們大學剛剛畢業,接下來就可想而知了。我在一個小公司做實習生,一個月也沒幾百塊錢。我還覺得沒什麼,大家都一樣嘛。就算有了瀟瀟,也是多一張嘴吃飯而已。想想那個時候真幼稚啊。」

左永邦拍了拍方向盤,嘲弄般地笑起來。

「五年以後,瀟瀟四歲的時候,她跟一個有錢的男人跑了——是他們公司的老闆,她還把瀟瀟帶走了,說跟著我她會吃苦的。臨走的時候,她哭了……說,左永邦,我們生活在一個現實的世界里,跟著你,我哪裡也到不了。」

「那她不愛你嗎?」羅書全小心翼翼地問。

「愛我啊,愛我才堅持了五年啊。」

「那現在……」

「現在……」左永邦再度微笑起來,「現在我們只是朋友,但是我很感激她告訴了我這個道理。在我三十歲不到的時候,她用她的實際行動告訴我,男人,一定要有他的事業。不然,我到現在可能還是個公司的小職員。她用她的實際行動告訴我,一個男人,是沒權利要求他愛的女人陪她一起吃苦的。」

說著,左永邦回頭看了看熟睡的顧小白。

「小白比我們都聰明,他意識得比我們早,所以他失去的會比我們少……」轉過頭,左永邦看著羅書全笑了笑,「扶他上去吧。」

羅書全扶著熟睡中的顧小白,站在門樓口,看著左永邦的車子靜靜地匍匐在那裡。突然,車子像驚醒過來似的,猛地發動起來,轉了個彎,飛快地開出了小區。羅書全眼中最後剩下的是左永邦消失前打下的雙閃燈。

那閃耀的紅色的兩下燈光好像某種警醒,好似某種悼念,映在羅書全眼中,久久不散。

他,對往日那個人留下的固然有深深的感激,但是何嘗沒有深深的遺憾。

很多天以後……

莫小閔作為友情客串,在一部正在拍攝的情景劇里演新銳模特。

在一輛麵包車裡,莫小閔帶著妝,跟AMY通電話。邊上那個要飯星探正在絮絮叨叨地跟莫小閔介紹,「我跟你說啊,小閔,這次雖然我們是作為客串就演一場戲,幾分鐘,但這對於拓寬你的領域來說,是很重要的一步,千萬要把握住啊……」莫小閔點點頭,繼續對著手機里的AMY說起來。

「是啊,我現在就在去片場的路上呢。我也沒聽說過,我幹嗎要問他?他都幾乎不理我了,我還要巴著他?而且,他整天這麼神神叨叨,誰知道他在幹嗎?」

一路坎坷崎嶇地顛簸著,車開進了市郊外的一家大型攝影棚。莫小閔被經紀人和工作人員牽引著,但是靈魂彷彿已經離開了這塊黑暗的廠棚。

因為就在剛才……

AMY終於在電話里告訴她,顧小白這一陣到底是在幹嗎,以及為什麼總是接不到電話,以及為什麼連AMY也才剛剛聽說。

「顧小白一直不讓我們告訴她,但是他忘了提醒我不要告訴你。這樣,你就可以轉告小閔了。小白不是不愛她,不是不在乎她,他從來沒有這樣恐懼失去誰,不要誤會他。」

聽到羅書全在電話里認真地說著,AMY自己也忍不住眼睛濕了起來。

莫小閔就這樣在片場里走著,目光搜尋著。

片場另一處角落裡,顧小白在搬著很重的東西,灰頭土臉的。突然,他似乎感應到什麼似的,轉過頭,莫小閔在面前五米的地方,光彩照人,靜靜地看著他。

慢慢直起身,顧小白看著莫小閔。

「原來你在這裡。」莫小閔笑笑。

「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我經紀公司安排的,我來這裡串一場戲,沒幾句台詞……我剛剛拿到劇本,是你寫的吧?」

「這上面不是有名字嗎……」顧小白撇撇嘴。

「那你在這裡幹嗎?」莫小閔靜靜看著他。

「我寫的戲,我不能來看看啊?」儘管灰頭土臉,顧小白還是笑笑,佯裝隨意地要走開。

「顧小白!!!」

「無所謂啦!」顧小白笑嘻嘻地轉身,「他們都已經知道我真名了。」

然而,不知何時,莫小閔的眼眶已經濕了。

「我已經知道了,我已經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這幫……叛徒……」

「小白,你真的覺得這才是辦法嗎?你難道不知道我到底在乎什麼嗎?」

莫小閔氣急敗壞地叫喊。顧小白嘆了口氣,轉身要走開。

「你如果真的那麼害怕,那麼沒自信,我可以回去啊,回到原來你碰到我的地方。」

後面的聲音再次響起,顧小白轉過身,嘆氣。

「賣化妝品啊?你在想什麼呢?」

「我只是不想你這麼拚命。」莫小閔苦苦忍住淚水,「不想你這麼辛苦,我只是想我們都能回到最初的地方,一切都沒有變,也不會變。」

「你最初的地方並不是在我身邊。」顧小白搖了搖頭,「是在另一個男人身邊,你從那裡到了這裡,我不知道……」顧小白抬起頭,認真地望著她,「你接下去還會去哪裡?不要告訴我你哪裡都不會去,我想相信,但是我不敢相信。」

「你是對我沒信心,還是對自己沒信心?」

他安靜地站著。

好像自從到了這個地方,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可以靜靜地站上一會兒。似乎永遠不斷地在忙碌,在灰塵與木屑中忙碌,在每一聲此起彼伏的叫喊中忙碌,在每一秒朝不保夕的焦慮中忙碌……

好久沒有這樣安靜地站著了。

那些一天只需要工作兩三個小時,剩餘的時光都用來在陽光中看書,聽唱片,或者在街上百無聊賴地閑逛,看看路過的哪個美女的腿更長更白,那些讓顧小白覺得「人生就是應該用來揮霍和享受」的時光,不知何時已經翻天覆地地改變了。

因為不知何時,他想緊緊地抓住一個人,因為這個人——任何一個人——都是會隨時走開的。等到這一天發生了,就來不及了。

每一個人,當自己伴侶的世界越來越寬的時候,想著「終於可以坐享其成地享受TA帶來的勝利成果了」的念頭,都會慢慢忘記,在享受的時候,對方的腳步正越來越快。

所謂並肩而行,該是以同樣的步伐吧?

「我不是對你沒信心,我也不是對自己沒信心。」顧小白終於笑起來,「我是……對除了我們之外的一切都沒有信心,但那個一切太厲害了,那是——一個世界。我想你好,因為你好了,你才會開心。我也因為你,才知道自己應該變得更好,也可以變得更好。我們都有還沒有發揮出來的東西。」顧小白望著她,「如果我們因為對方,發現自己身上還有更多沒有發揮的東西,還有更多的潛力,這不是件好事嗎?」

看著眼淚終於流下的莫小閔,顧小白走上去,摸了摸她的頭髮。

「好好拍戲吧……要好好拍……我可是用臉寫的……」

莫小閔哭著笑出來。

站在搭景內,一切準備就緒。旁邊工作人員忙碌地奔跑著,莫小閔迎著四面八方的燈光抬起頭。

自己在乎的人正在不斷地奔忙著。

突然,那個之前大發脾氣的導演走過去,攔住顧小白。

「這場戲你來拍。」

「啊?」獃獃地看著他,顧小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不都是你寫的嗎?」導演突然狡猾地笑起來,「而且你老看,老看,光看怎麼行,要上手的嘛。」

原來……他也知道了……

「而且,你不就是為了這個來的嗎?」導演望著他,「但是你記住啊,劇本再像上次寫得像狗屎一樣,你就再也不要過來了啊!」

顧小白還愣在那裡。聽說過一句話,當一個人全力以赴想做一件事,那麼全世界都會幫他的。顧小白轉頭看了看周圍,每一個人,每一個部門,都在向顧小白做出一個OK的姿勢,表示隨時可以開拍。

再轉過頭,莫小閔也靜靜地望著他。

這一切……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啊……

顧小白終於深深地吸了口氣,看著導演,點了點頭,走到導演椅前,坐下。

監視器的屏幕里,是他不惜一切也要留住的人。

這個人……正在慢慢地,以越來越快的加速度變好。

而自己,也要不斷地努力才行啊!

「開拍!」

凝視著監視器許久的顧小白,終於喊出了那一句話。

此刻,攝影棚外,是一個明亮的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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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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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SSON 9:Hero Or Z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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